忧伤河畔的金桥

陈斌

我想写个朋友叫顾晓洋，写他的原因很简单，他死了，车祸，死的时候刚好三十一岁。这个年头活的人能彼此记的都不容易，死了好象变的更没什么好写的了。可我觉的还是有必要说说晓洋，没别的，算是个纪念吧！

顾晓洋到加拿大的时候二十九，我比他小一岁。我是一次学车的时候，朋友把他介绍给我的。说晓洋开车稳当，是个不错的师傅。当时温哥华学车的费用是二十五加币一小时，晓洋收十五，我就找到了他，后来我才知道顾晓洋其实根本没教练执照，他那破车更没有双驾驶盘，这是个非法的生意。本不想找他教了，后来还是为图个便宜，刚到加拿大，也想快点考个驾照好找工作，就打算跟他先学一两次，试试看。

谁知道一学才知道他还真是个不错的好老师。有耐性，并且极聪明。说老师有耐性可能不难理解，晓洋的聪明劲你只有上了他的车才能感受的到。他极其会“察言观色”，你操作车的一举一动他都能马上领会你下一步要干什么。学过开车的人都知道，开车首要的是找感觉，新手多是手忙脚乱，顾了这头，忘了那头，晓洋就是那种能很快帮你找到感觉的人。

我一学还上了瘾，一星期总要找晓洋学个三次五次的，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刚开始的时候我的驾驶技术一般，还不太敢上公路，晓洋就带我到菲沙河旁边的一片空地上练习，他说那里是他的Driving School（驾校）。记的到那片场地总要经过一个大桥，晓洋叫它是“金桥”，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叫，因为在我看来，那桥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后来我开的差不多了，胆子也大了，顾晓洋就把我诓到桥上了，那桥很高，开车的感觉象是在天上飞。起初我真的挺害怕的，总觉的心里不踏实，有一次晓洋还跟我开玩笑，到了桥中央让我打右转灯，我说你想干什么？他说桥上有个洞，右转就能开到菲沙河里去抓三文鱼，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

晓洋就是用这种幽默来感染每个和他学车的人，我路考一次就考过了，功劳有晓洋的一半。

成了朋友后，我才发现其实顾晓洋是个特别内向的人，生活中也不太爱说笑，除了教车外，对不太熟悉的人很少说话。这个感觉很奇怪，我要是就和他学完车再也不联系，或者说以后不成为朋友，我是不会发现他有如此双重的性格。

比如说有两件事情顾晓洋就很少和人讲，一是他八八年从江西农村考入国内顶尖的大学---清华，二是九二年毕业后一直在摩特罗拉中国北京公司工作。这本都是令人羡慕和向往的事情，晓洋却很少和人提及，最根本的原因可能是他移民到加拿大后的巨大反差。

其实顾晓洋绝非是一个木讷或是英文不好的人，他的托福成绩几乎满分。可加拿大从二零零年后的IT产业就跌入低谷，别说是进人，原有的公司都开始大规模裁员。美国的经济衰退牵带着加拿大这个友好邻邦一起萎靡不振。顾晓洋就是在这个大背景下登陆加拿大的，找工作的难度可想而知。有人说加拿大政府是想让你带着钱干苦力，这句话放在好多人身上一点也不假。

晓洋刚来加拿大的出发点当然是找专业工作，有朋友说晓洋开始的时候特兴奋，动不动就议论盖茨，甲骨文，戴尔什么的，可给这些大公司发了一圈简历，连个interview的机会也没有。等了好几个月，总算摩特罗拉温哥华的分公司给了一个面试的机会，光各种经理就见了不下五，六个，最后的答复是，“你在我们的Waiting List里，等着吧！”

可等着没人给你钱呀！虽说晓洋在国内也有点积蓄，可换成加币就象刀割肉一样的痛，那种对积蓄光出不进的恐惧会随着一天天找不到工作的现实越来越沉重，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晓洋后来也降低了标准，一般不起眼的小公司也开始乱投简历，可依然是有很少的面试机会，顾晓洋说加拿大这帮人最可气的是对中国的孤陋寡闻，有一次就有个经理对他说，“清华比BCIT（温哥华的一个技术学校）好很多吗？你最好是去那里拿个证书再来。我们不太相信中国的学历，对不起。”

晓洋说每每听到这样的话就象是别人在他脸上吐唾沫一样难受。

象样的工作找不到，零工总要做的，到加拿大半年后，顾晓洋也开始到餐馆，酒吧这样的地方找活做。起初晓洋觉的这他妈的下三烂的活肯定是打个电话就上工了，可把星岛日报上所有的电话都打了一遍，多半是问会不会广东话，有没有餐馆洗碗，帮厨的经验，有的还说先FAX个简历过来。顾晓洋打从清华毕业，写过一次简历就去了摩特罗拉，还从来不知道去餐馆打工也要简历？就胡乱把自己的专业简历改成洗碗，帮厨的传真了过去，当然是石沉大海，一点消息也没有了。

对每个新移民来说，像顾晓洋，开始手头还有点积蓄，打电话找餐馆的工作还多多少少有点新鲜，逢人就说什么“到北美那有不打工的”“一年大苦，两年小苦，三年不苦”什么的，可真的到了手头只有一千，两千块钱的时候，内心的疲惫就无法抗拒了。顾晓洋后来也渐渐学乖了，把他那华而不实的简历缩水到不到一页纸，还真找到个洗碗的活。

  洗了三个月，顾晓洋说他洗不动了，他说他发现自己现在脑子越来越木，原来他还每天保持自己学习英文，上专业网站上看看有关IT业的发展，现在是回家就睡觉，起来就去刷碗，晓洋说他家在农村，小时候穷，有次他不小心摔烂了一个碗，他爸把他狠狠的揍了一顿，罚他一天不能吃饭，晓洋说他那段时间老能梦到童年的那个场景，醒来的时候总发现自己脸上有泪痕。

  我认识顾晓洋的时候他来加拿大正好一年半，刚开始买了个二手车开始教人开车，我就成了他的学生，他当时在华人新移民中已经有了不错的口碑，教的好，收费低，晓洋说等挣到一定的钱就能卖个好的HONDA，改成双驾驶系统，再考个教练牌，生意就能做起来了。

 我通过学车和他后来混熟了，就把一个自己也问自己无数次的问题抛给了晓洋。

 “为什么要移民加拿大呢？”

顾晓洋在人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总是要闭上眼睛，好久不说话，仿佛在思考一个复杂软件程式的编写，然后他会长长的叹一口气。

  “Canada is a paradise, that is a lie” (加拿大是天堂，这是个谎言) 九九年公司派我到美国学习，顺便到温哥华参观访问，我发现这里竟然有保护的如此好的自然环境，和一个现代化的大都市有机的合为一体。我们当时到北温的一个农场参观，看到那些设计别致的小洋楼点缀在金色的麦苗中间，我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晓洋说我一个生在城市的人可能理解不了他们从小在农村长大的人对土地的热爱。他说他是他家的独子，上大学后家里没了劳力，村长觉的他家的土地太多，种不过来，就强行分给了别的农户，他妈一急，去和人家抢，被村长的儿子在腰上狠狠的打了一棍子，从此再也直不起腰来了，后来虽然村长的恶少也被派出所拘留了几天，还赔了点医药费，可土地还是没要回来。晓洋那时候想辍学回家当劳力帮他妈种地，可他爸打死也不让他回来，说家里就是穷死你也要把大学念出来。

晓洋说的说的就哭了，他说他妈妈从那件事后落了个心病，每次种完自己的地，就跑到人家的地上看，他爸怎么叫也叫不回来，他妈就立在田头看着自己种了多年的土地，起初人家还不讨厌她，可他妈老去，那家农户就不太高兴，开始是使脸色，后来就放狗咬他娘。村长也不管，村民就老能看到有条大狗在田头追一个弓着身子的老太婆，后来村里的小孩也跟着一起追……

顾晓洋哭的更厉害了，他说他发誓要给母亲最肥沃的土地，最好的稻种和最好的收成，让爹和娘住在最好的农房里看着自己的土地。

其实晓洋的这个目标已经实现了，他工作后所有的钱，除去维持他在北京的最基本开销外，全都寄回江西老家，他没敢谈女朋友，没有任何不良的嗜好，他就想着给他家买回失去的土地。后来他把村上的头头脑脑叫到他家，专门请人置办了一桌酒席，还给这些人分别一千块的红包，土地的事情算是摆平了。顾晓洋又给他父母在老家盖了三件砖房，日子算是红红火火的过起来了。

可顾晓洋就在那次北美之行后动了移民加拿大的想法，他说他走的时候和他妈说，“妈，孩子给你挣加圆去了，一个能顶五个花，到时候我找到工作了，就把你和我爸都接过去，咱们到那种个大花园。”

他妈就说，孩子，你现在工作挺好的，妈很高兴，妈和你爸都是文盲，不想到外国去，听也听不懂，说也说不了，你从小这么给家里争气，妈很高兴，妈就想看着你就好了。你成个家，给妈生个孙子，妈和你爸这一辈子就不白活了。

可晓洋是死了心要来，那次回国后就一边办移民，一边准备辞职，他是在IT这个肥皂泡吹到最大，即将破裂的时候登陆加拿大的。我认识他久了，问他“后悔了吗？”。他苦笑，摇摇头 “不说这个！”

我后来和他断断续续有着联系，知道他还是坚持不懈的一边教车，一边找专业的工作，据说生意还可以，我也常介绍我认识的新移民给他。后来我去了外地上学，就好久没了他的消息。

去年我去温哥华，住在一个朋友家，聊天说起了顾晓洋，我问这个朋友晓洋现在怎么样了？

  朋友很吃惊的样子“你不知道呀？他死了”

  “死了？”我听的全身战栗，“你说顾晓洋死了？” “你不知道呀！”我朋友接着说，车祸，特别可惜，有人说他找到专业工作了，去拿Offer的路上出了事情”。

  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问我的朋友“我走这两年，晓洋到底怎么样？”

朋友说顾晓洋开始挺不错的，生意很好，快挣够钱买新车了，可出了点预料不到的事情。

 “什么事？” “他不是收费低吗！人缘也好，抢了不少香港人的生意，有人就把他告了，说他是开黑车的，没教练牌，还不上税，警察就把他抓了去，关个几天，放是放出来了，但打了纸膜，留了案底，据说在加拿大只要有了案底就再也别想找到任何工作了，晓洋从此就受了点刺激”。

朋友接的说“晓洋从那以后也没了生意，失去了经济来源，整个人也变的神神叨叨的，后来好多房东都不敢租房给他了，说他经常半夜穿个裤头就开车出去了，见了人就说他得到工作Offer了，又和刚来的时候一样见人就吹嘘什么“盖茨”“甲骨文”什么的东西。后来他出事的那天说是接了个电话，有家大公司要聘他，他放下电话就急匆匆的开车跑了，后来就出了事”。

  “怎么死的，什么车祸？”我真为顾晓洋惋惜。 “其实挺蹊跷，菲沙河上有个桥，桥中心有个洞，很小，正好一个车能钻过去，晓洋以前教车也常带人去那里，不知道怎么他就从那洞掉下去了，警察也解释不了，说可能有车挡了他一下，他不知道那有洞，可惜呀！”。

听到这里我惊呆了，我突然明白了顾晓洋为什么去死，是怎么死的，只有我才知道那被顾晓洋称做是“金桥”的秘密，那绝对不可能是车祸，那个洞，是顾晓洋从现实奔向理想的捷径，是从麦浪翻滚的金色土地冲向贫瘠江西老家的时间隧道，是走向自己的通天之梦的大门，是为一个不让母亲再让狗追，给她一个漂亮老婆和孩子的诺言的回报。这是个解脱，错的，对的，好的，坏的，喜的，悲的，美的，丑的……都随着顾晓洋一起沉到冰凉的河水里了。

  我一下瘫软在地上，朋友连忙来扶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喘着粗气说。

现在我每每路过温哥华，都会有意无意的开车到晓洋出事的地方看一看，每次去我都会在我车的反光镜上绑一个黄色的丝带，我老觉的晓洋没有走，还就坐在我的身旁教我左拐右转的。菲沙河水静静的流淌，除了她，没有人知道这里长眠着一个中国优秀的软件工程师，一个农民的孩子，一个清华的学子，一个供职与摩特罗拉八年的外企高级职员，他叫顾晓洋，他没有墓志铭，就躺在这片撒满枫叶的天堂里。那忧伤河畔的金桥，你能否告诉每一个踏上这片土地的人们，如果我们是你的孩子，怀揣着梦想，你能不能给我们带来幸福和希望呢？

作者简介：来自北京，毕业于曼尼托巴大学建筑系，现在卡尔加里工作。

　　出生日期：1962年出生

　　台湾著名的节目主持人、作家。

　　1990年蔡康永获得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电影电视研究所编导制作硕士学位后，返回台湾参加电影制片以及编剧、影评的工作，后跨足广播影视圈，曾担任台北之音电台总监、时尚杂志《GQ》中文版总编辑。

　　主持过《翻书触电王》、《观点360》、《台北黑眼圈》、《蔡康永台北秀》等等众多知性节目其中名人访谈节目《真情指数》和青老年人沟通节目《两代电力公司》最为成功。2003年起又和台湾著名女艺人徐熙娣(小S)共同主持纵艺访谈节目《康熙来了》，以幽默、搞笑、无厘头的风格获得成功，受到年轻观众的喜爱。其主持过的其他电视节目还包括《今天不读书》和《爱的故事》。

　　作为台湾人气最旺的节目主持人之一，蔡康永还曾连续3届主持金马奖颁奖典礼，分别与郑裕玲(两届)林志玲(一届)拍档。

　　蔡康永也曾出版过多本散文著作，包括《痛快日记》、《LA流浪记》和《那些男孩教我的事》等畅销作品。